第(3/3)页 破渔船在浪谷间起伏,几次差点被掀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没找到传说中的岛,却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那不是官船。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双桅的沙船,也有单桅的鸟船,桅杆上没挂旗,只在船头漆着白色的骷髅或者张牙舞爪的海兽。 是海盗。 或者说,是和他们一样被逼下海的穷鬼。 两艘大船靠了过来,船帮上站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手持钢刀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倭刀。 “哪来的雏儿?”独眼龙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懂不懂规矩?这片海,是汪船主的底盘。” 阿旺站起身,把磨了三天的柴刀横在胸前。 他看着那些大船,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生丝、瓷器和香料,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半袋发霉的糙米和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兄弟。 “我们是宁波出来的渔民。”阿旺大声喊,“地没了,活不下去了,来海上讨口饭吃。”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阿旺一番,突然笑了。 “讨饭吃?好说。”独眼龙把倭刀往甲板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汪船主正缺人手。你们有两条路。一,连人带船沉了喂鱼。二,上了我的船,跟着汪船主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抢了官船,银子按人头分。” 阿水吓得浑身发抖,老六死死捏着柴刀,手指捏得发青。 阿旺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兄弟们。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我们干。”阿旺转过头,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 独眼龙哈哈大笑,扔下一根粗麻绳。“算你小子识相。上来吧。” 阿旺抓住麻绳,第一个攀上了大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破渔船。 阿水正在用斧头疯狂地砍着船底。 几下之后,海水涌入船舱,破渔船打着旋沉入了海底。 这是断后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旺才清楚,这片海上的穷鬼远不止他们几个。 温州的、台州的、漳州的、泉州的,成百上千条破渔船汇聚在一起。 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渔棚,被市舶司的批条和豪强的兼并逼上了绝路。 他们和那些盘踞在岛屿上的倭寇残余混编在一起,学着使用火铳和倭刀,学着在夜间突袭官船。 汪船主是个真倭只占三成的混血头目,手下有上万条命。 他告诉阿旺,朝廷的海禁开了,但只给权贵开。 穷人下海,就是死罪。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把这天捅个窟窿。 入秋的时候,阿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撒网的渔民了。 他穿着从官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鸳鸯战袄,腰间挂着两把短铳,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 这天夜里,无月。 海面上起了大雾。 阿旺站在汪船主那艘三桅大船的船头,手里举着一支千里镜。 雾气中,隐约透出几点灯火。那是宁波市舶司的官库码头。 郑家和许家的几十条大船正停泊在那里,准备明日装货出海。 船上装满了从江南各地搜刮来的生丝和丝绸,那是王敬总督答应要送去京城的岁贡。 “旺哥,火船都备好了。” 老六凑过来,压低嗓门。他现在的左臂空荡荡的,上个月抢一条福船时被火炮削断了。 阿旺放下千里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点火。” 老六转身跑向船尾。片刻后,几十条装满硫磺和干柴的小船被点燃。火借风势,直扑官库码头。 阿旺拔出腰间的倭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刺眼的红芒。 他高高举起刀,指向那片即将化为火海的码头。 “杀!” 身后,上万个失去土地、失去家园的亡命之徒,同时发出了震碎夜空的咆哮。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