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海潮声隐隐传来,从港口另一侧的暗处传来。 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海浪拍打着滩涂和礁石。 老林头蹲在自家渔棚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昨日郑家管事扔在他脚下的地契,林家三代人住了七十年的地,被红笔划了个大大的“迁”字。 棚屋里传来孙女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猫叫。 儿子林大坐在棚里,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 儿媳在收拾仅有的家当——一口破锅,三只缺了口的碗,一床露出棉絮的被褥。 “爷,真要走?”林大转过头,脸被灶膛的余光映得忽明忽暗。 老林头没吭声,把地契塞进怀里。 那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他抬头望向港口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郑家的别院。总督大人王敬今晚就在那里。那座院子的地基,就是用他们林家的渔棚地基垫起来的。 “不走能怎的?”老林头的声音干涩,“明日再不滚,郑家的打手就上门了。上回打断刘瘸子腿的那几个人,你忘了?” 林大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棚里,从墙角抄起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 叉尖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大!”老林头喝住他,“放下。” “爹!” “放下!”老林头站起来,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你想学阿旺?拿着鱼叉去跟郑家的家丁拼命?他们手里是刀,是棍,是码头上十几个精壮汉子!你去拼,拼死了,这家就真完了!” 林大僵在原地,肩膀垮下来。 鱼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棚屋里安静了。 只有海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老林头弯下腰,捡起鱼叉,靠在墙边。 他走到棚子最里头,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底下摸出个小陶罐。 罐子很旧,封口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他拧开油布,倒出十几枚铜钱,又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两三钱重。 “这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 老林头把银子递给儿子,“明朝天亮就走。先往南,去温州,去台州,投你姑母家。” “那您呢?” “我?”老林头扯了扯嘴角,“我老了,走不动。这棚子……我再守一夜。” 林大接过银子,攥在手心。 那银块冰凉,硌得他掌心生疼。 “爹,我不走。我留下,跟您一起。” “糊涂!”老林头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你走了,大丫还有条活路。你留下,全家等着一起死?郑家要的是这块地,不是要咱们的命。你走了,这地给了他们,他们犯不着再来寻晦气。” “可……” “可什么!”老林头压低嗓子,“我打听清楚了。王总督跟郑家许了,要把那段岸基往东扩,正好把咱们这片棚子全圈进去。不止咱们一家,隔壁阿旺家,码头西边老陈家,全要迁。阿旺昨日就跑了,连夜出的海。老陈头……老陈头昨日去衙门喊冤,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躺着起不来身。” 林大低下头。 阿旺家的渔棚就在他们家隔壁。 阿旺跟他从小一起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能憋气半炷香。 前几日阿旺偷偷跟他说,海禁虽然开了,但出海的批条都捏在市舶司手里。 大船的批条给了郑家、许家那些豪强,小渔船要想出海捕鱼,要么交重税,要么就跟着大船当苦力,一天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铜板。 阿旺不甘心,说总不能让一家老小饿死。 “阿旺……真出海了?” “嗯。” 老林头点点头,“跟几个同样没活路的后生,驾着一条破渔船,往南去了。说是去外海,去吕宋,去那些没人管的岛屿。那里鱼多,也没人收税。” 林大心里一动。外海。那片传说中遍地是鱼、海船成群的地方。 也是传说中海盗出没、倭寇盘踞的地方。 “爹,阿旺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变成海寇?”老林头替儿子把话说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再不去,他一家五口,下个月就得饿死。” 棚屋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