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您撑住。” "一定撑到我回来。" 他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往南,越来越远。 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转头。 看身后剩下的一百三十人。 大多都是残的。 一只胳膊的,一条腿的,半只耳朵的,瞎一只眼的。 每一个都比他年轻。 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老的六十。 这三十个人全是他这三年招的,都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 他对他们说过三条。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弟兄们。" "这一趟。" "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一百三十个人的脸,没一个变。 他们都知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两千骑,一百人,他们不是两个薛将军,做不到以一敌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又说。 "我这辈子让你们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今天破了。" "对不住大家。" 三十个人里面,最老的那个,姓孙,就是当年给他盖破袄子的那个孙老头。 孙老头年岁六十三,一只胳膊,走路慢,这次出门,是他硬要跟的。 王甲拦过,孙老头说,王爷说跑最后一趟镖,他要陪着,第一次北上的时候,他没跟,第二次北上的时候,他去了太原,跟着来了。 孙老头开口。 "郎君。" "您下令吧。" 他点头。 "所有人,围车。" “把能拿得了的炸药全卸下来,年轻的力气大的,点了扔过去。” 一百三十人,瞬间动了起来。 五十辆车,在骑兵赶到的前一刻,围拢了,车头对内,车尾向外,围成一个圈。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五十辆车,十个缺口,缺口用箱子、麻袋、马鞍堵。 能拿得下来的陶罐,让年轻力气大的卸下来。 十几个人扛着罐子,把罐子堆在车圈中央。 陶罐太重,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一抬,搬下来二十几只。 他蹲在罐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泥封。 泥封还没干透。 他起身。 转头看身后。 孙老头已经在把火折子分下去了。 一人一根。 "年轻的力气大的,扔罐子。"孙老头喊。 "老头子们听我吩咐。" 孙老头这辈子第一次在车圈里喊。 孙老头这辈子也没喊过几声。 他看着孙老头用剩下的独臂夹着那捆火折子,一根一根发。 发到哪个镖师手里,孙老头就拍一下谁的肩。 拍得轻。 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的爹是谁,娘是谁,在哪里,哪一年死的,死的时候他们在哪个营,他都能说出来。 他六十五了。 这辈子没带过兵。 可这一百三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 从贞观元年那件青衣的镖到现在,三年。 那会儿还不叫镖局,物流和镖局也没分开。 三年招了一百多人。 今天一半要死在这儿。 另一半也要死在这儿。 没有谁能走。 他喊了一声。 "弟兄们。" 一百三十个人抬头。 "今日这一仗。" "我这个当王爷的,陪大家打。" "咱不是军,咱是镖局。" "镖局没旗,也没号令。" "咱只有一条。" "咱拖一会,草原上咱大唐的兵,就多活一些。" "咱要是拖不住……"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大家也知道。 没拖住,那两千骑往南再走一百里,大队草原骑兵能冲进安北都护府。 后面就是长城内。 长城内有百姓。 一路直接能杀到邠州。 一个老镖师开口。 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王爷。" "俺们扔炸药,要扔多远?" 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骑兵,大喝一声。 "有多远就扔多远,扔近了,炸咱自己。" 老镖师嗯了一声,转身大喝。 "兄弟们,咱们下辈子当兄弟!喝血酒的那种兄弟。”把命搭进去。" 北边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腥味。 两千匹马一起往前冲,马嘴里的白汽夹着汗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放箭。"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圈里六个弓手,六张弓。 加起来每人三十来支箭。 他自己也拿了一张,掂量了一下,握住了。 十三岁到四十都在握弓。 后来不握了。 再后来跑镖的日子更不握。 脑子已经忘了。 可手指头还记着。 六张弓。 在突厥前锋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射出去。 一支。 两支。 六支。 十几支。 他们的箭要省着用。 射一个倒一个。 不射浪费。 前锋冲得凶。 箭射出去。 前锋的马上,有几个人掉下来。 掉下来的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如同地上一块饼被千万只脚踏过。 只剩一个扁的印。 前锋被顶上来。 冲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拉第四支箭。 手指抖。 是冷。 是紧。 不是怕。 多年没拉弦,已经扯不动四十斤的弓弦了。 第四支。 射出去。 中了一个。 那个突厥人歪在马背上,被身后的马撞上来,顶飞了。 他拉第五支。 突厥箭来了。 啪。 一支。 两支。 几十支。 圈里一个拉弓的老镖师倒了。 箭中脖子。 血喷了一尺高。 人没叫。 一百三十。 一百二十九。 他没去看。 第五支射出去。 没中。 第六支。 中了。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扔!"孙老头那边吼。 扔炸药。 东边缺口。 两个年轻镖师,一人抱一只罐子。 火折子吹亮。 凑到罐口。 点。 罐子点着之后,罐口那根引线能烧十息。 十息内扔出去就活。 扔不出去,就跟罐子一块儿完。 罐子扔出去。 飞出去大概六步。 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的。 不像爆破。像一个沉东西摔下来。 地炸开一个小坑。 三米之内的突厥骑兵被掀翻了。 马翻了,人翻了。 四五个。 突厥骑兵前锋往后缩了一下。 南边缺口。 一个独腿的老镖师扛着罐子。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举罐子。 他腿短,扔不远。 他扔出去三步。 罐子没出圈。 "砰!" 缺口整个爆了。 那个老镖师飞起来。 半个身子飞起来。 另一半留在地上。 圈里几个镖师也被震倒。 一百二十九。 一百,零六。 "扔远!扔远点儿!"孙老头喊。 西边缺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镖师。一只眼。左手少半截小指。 罐子扔出去八步。 突厥骑兵三匹马躲闪不及。 "砰!" 三匹马没了,连带马上的人。 那个镖师刚要笑一下,突厥箭射来了。 一箭钉在他额头。 人往后栽。 一百零六。 九十一 他看着。 他看着一个一个倒。 他看着一个一个扔。 他看着罐子一只只被点着。 车圈中央那一堆罐子,快要扔没了。 他转身。 "再去车上卸罐子!" 两个年轻镖师跑过去,从车厢里往下搬。 突厥骑兵趁这个空档冲上来。 北边缺口。 十几匹马。 前锋骑兵已经跳下马。 翻过车身,进了圈里。 车圈破了。 北边破了。 他拔刀。 他这把刀是镖局发的,制式,不算好刀, 他两年没磨过,朝着翻进来的突厥骑兵迎上去。 一刀。 对方的刀接住了。 两刀相碰。 他的手震麻。 对方的第二刀。 他挡住了。 第三刀。 他挡不住。 对方的刀从他左肩斜斜划下来。 割开了袄子。 割开了皮。 割开了一点肉。 疼。 他从来没被割过。 这一下割得他左半个身子火辣辣的。 他没倒。 他手一翻,刀顺着对方的胳膊下去。 削掉对方的半个耳朵。 对方嚎了一声。 后退一步。 他上前。 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他这辈子砍进人脖子的第二刀。 上一次是大业末那个县丞。 那次他砍了三刀才断气。 这一次一刀断气。 他老了,力气小了,可是准了。 对方倒下去。 他喘气。 喘得胸口疼。 他肺里有东西,这两年没当回事。 现在胸口像被人拿锤子凿。 每一下喘气都凿。 他回头。 北边缺口后面又翻进来两个突厥骑兵。 他向前迈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另一只刀飞过来。 是孙老头的刀。 从空中飞过。 钉进那两个突厥骑兵中一个的胸口。 那个人歪倒。 剩下那个突厥人冲他挥刀。 他挡。 刀上来了。 他勉强挡住。 孙老头已经从东边跑过来了。 抓住那个突厥人的刀腕。 孙老头只有一只胳膊。 嘎吱一声。 突厥人的腕骨断了。 他的刀补上去。 砍进那个人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 他倒。 孙老头扶他。 "郎君。" "撑住。" "您不能倒。" 他用刀撑地,站起来。 他不能倒。 他一倒,士气就没了,打败仗的时候,他都没倒。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下午。 整整大半个黄昏。 九十一。 八十三。 七十六。 四十二。 二十二。 一十八。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小了,西边也小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郎君。" "就剩俺们俩了。" "这辈子值了。" "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 "嗯。" "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孙老头。" "对不住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郎君……"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郎君……" "俺跟您说。" "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 "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 "今天还回去,正好。"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说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 "淮安王李神通。"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淮安王?王爷?" "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 "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嗯。"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送货。" "送天雷,不过用完了。" 突利指了指孙老头靠着的那块破布笑道。 "那布下面还盖着东西,剩下的天雷?" “有天雷你觉得我会不点了炸你?”他笑了笑:“跟着天雷带的粮食罢了,本以为能拖你们一段时间。” 突利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 "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也不想和你们大唐为敌。" “你们大唐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几年你我虽没见过面,却应该算是相熟。” 他抬头看突利:“那你让两千人放下刀甲,随我一同攻入你们那金山如何?” “这一仗你应该知道,你们突厥赢不了。” “做不到。”突利耸耸肩。 “我是个突厥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跟颉利,也就是我叔父闹得不愉快。” “可我是突厥人,他是我叔父。” “淮安王何不降?本汗封你个带刀侍郎,随我再去拼杀一番?” 他笑了,也学着突利的样子耸耸肩:“做不到,且不说我是唐人,关键是我姓李。” "你为什么在这?据我所知,前面都快打到你们金山了,你不去那边,来打劫我个老头子干啥?" 突利沉默了一会儿。 "唐军十六万,我只有两千人,去了前面拖不了多久,打劫你,反而能让李靖分心,淮安王,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算算时间,马明霄跑回去得三个时辰。 从驿站调人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撑不到五个时辰。 突利接着说。 "淮安王。" "你这剩下的粮,我要了。" "我也不想杀你。" "我们正好要在这歇一会,歇完之后,我放你走。" 他一愣:"放我走?" "放你走。"突利答。 "放我走回长安?"他疑惑。 突利点头:"放你走回长安。" “你要知道,这会儿绑了我才最有价值。”他继续问。 突利从腰间摸出酒囊,喝了一口:“可改变不了战局。” 他看着突利。 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突利。" "你想好了没有。" "颉利要是败了,你这两千骑往哪去。" "你后面怎么办。" 突利沉默。 他没催。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突利叹了一口气。 "淮安王,说实话,我还没想。" "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已经黑下来一半了。 灰色的云压得低。 南边云层的边际能看得见几颗星。 他低下头。 "突利。" "反正剩的粮也不多,我可以给你。" "我不打了。" "我这人你应该也听说过,从聊城到黎阳到现在,我没赢过一次。" "我这条命本来早该在黎阳死了,活到今天是赚的。" "车给你,人也给你。" 突利看着他。 脸上有一点惊,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 "就一条。" "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不快,现在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了,你不会怕了吧。" 说着,他把腰间的刀一扔,摊了摊手。 "陪我坐会儿。" 突利愣住。 "你在拖时间?" 他走到一辆坏了的马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了上去。 "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既然都到这了,这边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我拖了两个时辰了,人要是来,最少还得三个时辰。" "你说不杀我,可是你心里真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走了就没人说话了,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突利,论年纪,我是你的长辈。" "我是陇西李,你是阿史那,咱们过去这么多年打过来打过去。" "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觉得我拖时间,一刀砍了我就是。" 突利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回头,朝身后的亲兵用突厥话说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 又一句。 "带两个人。" 两个亲兵下马。 突利走过来。 一步,两步。 到了车圈的缺口边上。 两个亲兵跟着。 三人过了缺口。 进了车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带了两个亲兵。 三个活人。 车圈里还有他和孙老头。 一个半活人。 他 招手。 "突利,坐。" 突利看了他一眼。 走过来。 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一个亲兵先蹲下查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亲兵,脸上有两道疤。 老亲兵的眼神扫过圈里的地面。 地上是血,土,散的箭杆,半截断刀,老头的袄子,几只破罐子的碎片。 回头朝突利点了一下头。 突利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着。 其中一个离车圈外面的队伍更近。 另一个站在突利身后两步。 两个亲兵都拔着刀。 刀在手里,没入鞘。 他看着突利,开口。 "你叫什么。" 突利一愣。 "我?我叫突利。" "你本来叫什么,我记得突厥人都有个名字来着,一连串的。" "阿史那什钵苾。" "阿史那什钵苾?这么长。" "嗯。" "好名字。" "您听得懂吗?就夸?" "听不懂,不影响我夸,就像你说陇西李也是个好姓,我也不意外。" 突利笑了。 他继续问:"你几岁。" "三十一。" "三十一好啊,我三十一的时候。" "我夫人生了我家老三。" "在长安。" "对了,你成婚了吗。" "成过。"突利答。 他又问:"几个孩子。" "两个。" "在哪?" "草原上,跟着娘,应该投唐了吧。" "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怎么问这个。" 他没答。 突利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您呢。" 他指了指突利的酒囊:"我四个,都是男孩,酒我喝一口。" “马奶酒,你不一定喝的惯。”突利卸下酒囊,扔了过去。 “长安喝过。”他接住,拔塞,咕咚咚的灌了一口:“你这酒,闷过了,有点酸。” "我跟你说啊,我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最小的……" 最小的李孝慈。 十八岁了。 六岁那年躲在门后面看他。 八岁在院子里捡石榴籽。攥在手里漏。他又捡。漏了他又捡。 十六岁开始跟他去西市的铺子。 十八岁,今年过年跟他一起去大安宫见了太上皇。 他这个小儿子今年说要砍石榴树。 他没答应,不是第一个儿子说要砍石榴树。 石榴树死了没关系,树在就行。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 "今年一十有八。" 突利嗯了一声。 沉默。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吹过车圈,吹过他和突利的脸。 想了许久,突利快坐不住的时候,他又开口。 "突利。" "你那两个娃。" "你带他打过猎吗。" 突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打过,最近一次是去年。" "打的什么?" "野兔。" "让他射?" "我扶着他的手射。" "没射中?" "没。" "真羡慕你们草原人啊,我都十三岁才第一回拉弓。" "嗯。" "射兔子,没射中,射了快三年才射中了一只鸟。" "什么鸟?" "麻雀。" 突利笑了。 他也笑。 胸口又疼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又涌出一点。 突利看见了,问道:“受伤了?” 他答:"没事。" "就剩一口气了。" "让我说完。" 突利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 "我那个麻雀。" "我埋在石榴树底下。" "埋了快五十年了。" "一只麻雀,眼睛没合上。" "我后来出过门,打过仗,坐过窦建德的牢,回过长安,封过王,搬过家,做了物流,后面又弄了镖局,做了一辈子。"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 突利插话:"淮安王,您做成了,您那个顺水,草原到处都是。" 他笑着摇摇头:"那不叫大事。" "那叫,做了很多小事。" 突利想了一会儿。 "这话有意思。" "做了很多小事,单看,确实是很多小事,就是送货,卖货。" "对。"他答,答完笑了:“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成,不说这个。”突利也笑了:"淮安王,你为什么亲自送货?" "累了,想送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突利眉头一挑。 “嗯,最后一趟。”他点头:"我想着回去就不押了,等着草原打下来了,我就退休,没事招猫逗狗,勾栏听曲。" "没想到今天让你给劫了。" 突利沉默低头。 他看着突利低下去的头顶。 两条辫子。 突厥人的辫子。 辫子上没装饰。 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他有过一个朋友也是突厥人。 名字叫阿史那,不是什钵苾,另一边什么,他记不得了。 那个朋友死在大业末年的河东战场上。 今天他和这个叫什钵苾的突利。 坐在马莲川的一个车圈里。 坐地上。 聊麻雀。 聊孩子。 两个人本来可以做朋友。 今天做不成。 明天也做不成。 过几年可能能。 可他没有几年了。 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他又问。 "突利。" "你大的那个娃。" "叫什么名字。" 突利看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名字不随便给外人。" "您要是活着回长安,我也能活下去的话,我给你写信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突利还在想他会活。 以为再谈一会儿就行了。 "好。"他说:"回头告诉我。" "我回长安了告诉我两个堂侄,大的那个现在是皇帝,小的那个还说不明白话。" "你那娃以后大了,来长安。" "我这张老脸还在。" "我管他饭。" 突利笑了。 笑得很大声。 "淮安王……" "您这人有意思。" "您当年的事草原上也流传了,我还以为单纯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 “今日一看,不是。” “您胆子大,魄力也足,一百多号人,能拦着我两个时辰,虽然是那天雷的功劳吧。” “人都死了,你还敢让我陪你坐坐,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又有胆量,又有魄力,怎么能一直打败仗呢?真是个怪人,又像个好人。” 他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世人皆说我打败仗打了一辈子,可是仔细一想呢?只有当初聊城没受降,输了窦建德一次。” “这一次,跟了我一生。” "你说得对,我是个怪人,可不一定是好人。" 突利看了他一眼。 没接。 风吹过来。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压在头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星出来了。 不多,几颗。 突利抬头看了一下天。 然后回过头。 "淮安王。" "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他心里咯一下。 时间不多了是他盼了半个时辰的那一句。 突利终于要走了。 突利接着说。 "我今天带了两千多骑。" "跟您打了一仗还有两千多。" "我得带他们走,这一仗轰隆隆的吓了一天,他们累了。" "我这就让人进来接车。" "接完了,我派两个人把您送回南边。" 突利撑着地,要起身。 起到一半停了,看了他一眼。 "淮安王。" "您那个最小的儿子。" "我记住了。十八。" "叫什么。" "孝慈。" "孝慈?好名字。" "以后要是大唐跟突厥不打仗了,你带着你那孝慈来草原,到时候不喝酸了的马奶酒。" "行了,您坐着,我去安排。" 突利起身。 他张嘴。 声音有些抖。 "老头。" 他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不大。 刚够孙老头听见。 地上。 那个像死了的独眼老头。 眼一下睁开。 亮的。 老头用独臂按地。 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地。 最后一次按。 ——给郎君。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 没站直。 半躬着身子,一把掀开破布。 "郎君……" "老孙头先走一步,在下面等您!" 孙老头低下头。 用脑袋往罐子上撞。 "咚……" 闷闷的一声。 罐子倒了。 还没碎。 老头的脑袋没那么硬。 老头往下跪。 跪在地上,一个仰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头猛地再往罐子上撞。 "咔嚓!" 罐身裂了。 泥封开了。 灰黑色的粉末从裂口里喷出来。 老头的脸埋在粉末里。 一动不动。 突利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 "退……!" 突利大喊。 两个亲兵反应过来。 他,李寿,李神通,已经站起来了。 左手摸进夹袄。 摸到火折子。 红布裹着。 他把火折子抽出来。 解开红布。 嘴凑过去。 吹。 他肺里有东西,吹不出来。 他再吹。 第二次。 吹出来了。 火折子亮了。 一粒小小的、红色的、亮着的火苗。 突利冲着他扑过来。 三步。 跑三步只要一息时间。 可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半息就能扔出去。 他嘴角翘起来。 笑。 "哈哈……" 笑声撕开他的肺。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胸口像被人凿了一锤。 他没管。 他接着笑。 "哈哈哈哈哈……" 手一扬。 火折子飞起来。 画出一条弧线。 这道弧画得比他拉过的任何一张弓都好。 比他十四岁那年屋檐下那只麻雀。 比他四十岁以前拉过的所有弓。 比他一辈子。 火折子在空中飞。 突利伸出手。 太远。 手离火折子还有两步。 来不及了。 李神通大喊。 声音撕得肺里咯吱响。 血从嘴角喷出来。 "老子打了一辈子败仗……!" "今日老子就算战死……!" "也不再当降军……!" 火折子飞到最高点。 开始下落。 落向那堆从老头脑袋底下散开的灰黑色粉末。 他又喊。 笑得停不住。 "也不知道这马莲川……" "会不会改名神通川……!" 最后一刻,李神通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郑婉,对不住了,这次,我回不去了!” 火头,落进粉末。 粉末亮了一下。 亮得像白昼。 那一瞬间想起了他十四岁那年的屋檐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他抬手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蹲下去看麻雀。 麻雀的眼睛睁着。 他想起他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 他想起郑婉。 他最后一次抱她,是武德三年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晚。 她说回来了,他说嗯。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那场雨。 他蹲在岩洞里,牙齿咯咯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起大安宫,海池边那棵枣树。 他想起马明霄。 那孩子该跑到驿站了。 马明霄还没成婚。 他答应要去宫里给他讨一个宫女。 他没办到。 他想起孝慈。 他想起郑婉炒的米。 爆炸。 白光。 雷声。 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身体被一股力从前面撞后。 撞得他离地。 他看见自己在往上飞。 往上。 再往上。 他看见了车圈。 从上面往下看。 车圈像一个残破的圆。 圆里倒着一些人。 圆中央是一堆白光,白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飞得更高了。 他看见了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他眼前。 那是草原上还没化的雪。 他看见马莲川。 马莲川结冰的河面。 他看见了整个草原,不是空的,也有山,有河。 他还在往上。 看见远处。 看见长安。 长安的城墙。 朱雀大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 大安宫那个老头的扇子掉了。 他看见了那三层小楼,又有个侄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 两仪殿那个侄子,还在低头看舆图。 转头看去,长安里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个妇人,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棵死了的石榴树。 石榴树下有一座小坟,不是坟,是他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旁边是十四岁那年埋麻雀的地方。 再旁边是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埋金银的地方。 三个小土包。 一大一小一中。 一抬头,头顶有只麻雀在飞……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