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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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后,书生付了十文钱,转身又作了个揖,磕磕绊绊地出去了。

    他人刚走,李神通就走了进来,和王甲对视一眼。

    "王大掌柜的。"

    "下次别说是我的镖队。"

    "咱们镖局的名声要自己挣,不靠我。"

    “好嘞,郎君。”

    他转头看去,那件衣裳在桌上放着。

    第一单生意。

    一件衣裳,一斤,十文钱。

    王甲从原来跟过他的老兵里,找了三个人。

    都是残的。

    一个缺只胳膊,一个断了三根手指,一个瞎一只眼。

    三个人加王甲,四个残废。

    他是主。

    一加四,五个人。

    第一趟镖,王甲不去,他去。

    他要亲自押这趟。

    不是为了那件衣裳。

    是为了看看这条路怎么走。

    出发那天早上,是九月廿九。

    一辆骡车,装了一件衣裳,外加一些他自己搭进去的货。

    两匹绢,十斤茶,一袋盐,盐是早上王甲特意去西市买的,说是压仓用。

    他骑一匹马,三个老兵坐在车上,王甲在长安坐镇。

    郑婉送他出门。

    没说话。

    给他塞了一包炒米。

    又是炒米。

    跟大业十三年那次一样。

    他接了,放进怀里。

    郑婉又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这又是什么。"

    "药。"

    "什么药?"

    "伤药,路上摔着碰着,擦一擦。"

    他嗯了一声。

    郑婉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又轻轻抱了一下他。

    "早点回,我在家里等你。"

    他上马出了坊门,回头看了一眼。

    郑婉还站在院门口。

    一个比六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影。

    他转过头。

    不回头了。

    从长安到洛阳。

    六百里。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到渭南。

    第二天走了五十里,到华州。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下雨。

    第四天雨停,走了五十里。

    第五天到潼关。

    潼关守将是个老人,认得他。

    "淮安王!"

    "淮安王您怎么在这儿!"

    "送货!"他挥了挥手,哈哈大笑了一声。

    "什么货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守将一脸诧异。

    "一件衣裳。"他又挥了挥手:“走了,好好值守,有机会本王请你吃酒。”

    守将在后面站着,看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淮安王亲自送的衣服?难道是陛下的龙袍?”

    过了潼关就出了关中。

    六百里官道,他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走得快,骑快马,一天就能到陕州。

    这次有头骡子,走得慢,一天四五十里,慢慢走,慢慢看。

    关中的地,比他记忆里贫。

    走到陕州的时候,路边有讨饭的。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把干粮,扔给讨饭的。

    老兵里残了只眼的叫赵二。

    赵二问他:"郎君,这不好吧。"

    他问:"怎么不好。"

    "讨饭的哪儿都有,给得过来吗。"

    "给一个是一个,我觉得以后的大唐,咱们大唐人互相帮一下,一定不会再有讨饭的了。"

    赵二没再说话。

    第九天。

    到了洛阳。

    城外。

    他停下来,让老兵们先歇一下。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九天,从长安到洛阳九天。

    他从来没这么慢过。

    可是慢有慢的好处。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渭河边的柳树,潼关门洞里的一个老兵嘴角流着口水睡觉,华州一个村妇背着孩子喂奶,陕州路边的讨饭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好好看过这条路。

    进洛阳又找了一日才找到书生的哥哥。

    那人是个在洛阳做小官的低品,三十岁出头,住在城东一个小院里。

    他敲门。

    那人来开门。

    "请问。"

    "顺水物流,送东西。"

    "送什么。"

    他把包裹递过去。

    "长安寄来的,一件衣裳。"

    那人愣了愣。

    把包裹接过来。

    打开。

    青色的长衫叠得整齐。

    那人看着衣裳。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用手捂着脸。

    哭了。

    他站在门外。

    一件衣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故事。

    他没问。

    那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请问……多少钱。"

    "付过了,我这边有个竹简,您签个字。"

    那人接过竹简,签了字,一低头,看到了他的腰牌,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王爷!”

    他摆了摆手:“没什么王爷,就是个送货的,洛阳也有我们顺水物流的分号,下次送货首选顺水物流哦。”

    收起回执,挥了挥手

    "告辞。"

    转身。

    走到门外。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他没回头。

    回长安的路。

    带了几笔新的货。

    一家做绸缎的商行,听说他们物流从长安来,托了一趟货。一百匹绸。

    还有一个去洛阳访友的贵家小姐,要送东西回长安娘家。

    加起来,回程装了两辆车。

    出洛阳那天,他在骡子车里躺着,累了。

    骡子车不舒服,一晃一晃的,可他睡的极香。

    顺水镖局的第一单完了,交了,没丢。

    车轱辘在官道上滚。

    轱辘声单调,吱悠吱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

    他身上盖着件破袄子,厚,沉,灰扑扑的。

    老兵里那个缺胳膊的老头的袄子,姓孙,孙老头。

    坐起来。

    袄子滑下来一半。

    车辕上坐着孙老头,单手握着鞭子。

    看见他醒了,微微颔首。

    "郎君醒了?"

    "嗯!他们人呢?"

    "到驿站了,上去收拾屋子了,郎君歇一会,收拾完就能上去睡了。"

    "这袄子……"他把袄子递过去,"孙老哥,穿回去。"

    "郎君盖着,我不冷。"

    "你穿回去。"

    "真不冷。"

    他把袄子硬塞到孙老头手里。

    孙老头笑了笑:"郎君,俺想问一下,您这辈子坐过这么小的车吗。"

    他一愣。

    "走路倒是走的多,坐车还真没坐过这么小的。"

    孙老头慢慢套上袄子,笑了笑:“郎君,俺也没坐过,原来押粮的车比这大多了,俺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跟咱们大唐的王爷坐一小骡子车上。”

    他哈哈大笑,帮着孙老头整理了一下领子:“我就一打败仗的破王爷,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

    孙老头看着衣服整理好,又问道。

    "郎君。"

    "刚才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

    "您这辈子没着过凉吧。"

    他想了想,摇摇头:“你别说,我还真着凉过。”

    “那会儿前朝末年吧,我一个人从长安走路走了许多天。”

    “晚上怕官兵查啊,就躲在山洞里,冷了也没衣裳搭一下。”

    “还有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话,孙老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驿站床铺收拾好了,一行人上了楼。

    楼梯口,孙老头又喊了一声。

    “郎君……”

    “怎么?还有事?”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头一只手挠了挠眉毛。

    "郎君,俺说话直,冲撞了您也勿怪,俺举得您这人……"

    "不像个王爷……"

    “前朝的王爷,一个个厉害的紧,鼻孔都朝天的。”

    "俺觉得您像我当年那个营的老伍长。"

    他没接话,靠在栅栏上,抬头看天。

    孙老头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他,也不敢说话了。

    看了一会天上,没什么星星,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郑婉给他的那包炒米。

    抓了一把,递给孙老头。

    "吃,我也觉得我不像个王爷,哪有王爷坐骡子车的。"

    说完,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睡觉去吧,明天咱还得赶路呢。”

    孙老头看着手心里的一把炒米,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长安都十月下旬了。

    王甲在长安城东门等他。

    看见他,挥了挥手。

    "郎君。"

    "您回来了。"

    "货丢没丢?"

    他翻身下了骡子车,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王甲心头一紧,谁料他自己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朝着王甲挥了挥手。

    "没丢,送到那人手上了。"

    "好,郎君最棒了!"

    王甲一瘸一拐地上了骡子车,他就在一旁跟着走。

    “王甲,我跟你说,路上好多东西原来我都没见过。”

    “我还从来没想过从长安到洛阳能走九天!”

    “这骡子车太慢了……”

    王甲听着他的絮叨,一路到了安乐坊,屋里比他走之前干净了一些,桌上摆着几本新做的簿子。

    "王大掌柜的,这桌上册子是啥玩意?又来货了?"

    "李大王爷,这可是账本,咱没账本也不行啊。"

    “王大掌柜的,你想的真周到。”

    “李大王爷,这是您家管家过来教我的,管家说您在的时候他不敢来,对了,他还教了我识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一会,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神通拿起一本翻了翻。

    字歪。

    和李渊写的一样歪。

    "王大掌柜的,你这字……"

    “实在不行练练吧,跟那大安宫的太上皇一样丑。”

    王甲翻了个白眼:“李大王爷,好些字我都是刚学会的,您就不怕我去找太上皇告密?”

    “告就告呗,顶多被骂一顿……”

    接下来三个月。

    生意慢慢有了。

    头一个月走了三趟。

    第二个月走了七趟。

    第三个月走了十二趟。

    十二月初的时候,顺水镖局在长安西市又多了一间铺面,有三十辆骡子车,有九个伙计。

    伙计大部分都是伤残的老兵,还有些长安的孤儿。

    王甲管账,账本歪歪扭扭。

    他管人,人歪歪扭扭。

    顺水物流的老兵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问你以前在哪个营。

    不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问你的家里人还剩几个。

    大多都是老兵,都是残的,都能吃饭。

    能吃饭就能送货,送货就能挣钱,挣钱就能活下去。

    他每次交代一个新的活,不教什么复杂的事,就教三条。

    第一条,命不丢。

    第二条,人不丢。

    第三条,货不丢。

    "三条记住了?"

    "记住了。"

    "哪三条。"

    "货不丢,人不丢,命不丢。"

    "都给老子重新记,命放在第一位,货丢了老子大不了赔钱,命丢了什么都没了。"

    "是!"

    “再问一遍,哪三条……”

    十月底,李渊来看他。

    李渊这几个月瘦了一点,在大安宫里没什么事,早上晒太阳,中午打个盹,晚上喝点酒。

    听说那大唐军院快建起来了,他也没时间去看。

    走进屋子的时候,李渊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三郎。"

    "皇兄。"

    "给你送点,刚从树上摘的。"

    他把盘子接过来,里面是十来个枣子,青的红的都有。

    "海池后头那棵枣树结果了。"

    "薛万彻上树摘了一大袋子,给你送些吃"

    他拿了一个枣子,咬了一口。

    甜。

    李渊在桌子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歪歪扭扭的图。

    图这几个月他添了东西,方块更多了,线更密了。

    "三郎,做得不错。"

    "你能从裴寂那里问到做生意的法子,你就已经起来了。"

    他抬头。

    "兄长,您怎么知道我去找过裴寂。"

    李渊笑了一下。

    "裴寂那老东西天天在身边晃悠,啥秘密能守住,早就告诉我了。"

    "对了,这次来,有件事想告诉你。"

    "二郎那边我去说通了,以后顺水物流,一定会越做越大。"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没回话。

    李渊伸了个懒腰:"下次要问做生意,去问封德彝那老东西,那老东西的鬼点子比裴寂多。"

    “你也别掖着藏着的,有啥事皇兄给你做主,不用怕。”

    他把手里的枣子咽下去。

    李渊说他不用怕。

    可是他没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事是给谁做的。

    是给朝廷做,是给大安宫做,还是给自己做,他没分过。

    他就是做。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就这么三条。

    只要这三条做好了,他就不是一事无成的李三郎。

    李渊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肚子:“忙了几个月,也没见你瘦,再胖下去床都得被睡塌了。”

    武德九年,冬天

    贞观元年,春天。

    大安宫弄出来了个蜂窝煤,整个顺水物流彻底起来了,李渊给他在大安宫也建了栋小楼,可是没时间去住,忙的都找不到北了。

    春天刚到,水泥那玩意已经能大量的产了,顺水物流又扩张了一番。

    王甲派了一个叫李石的老兵去守洛阳,李石是原来跟过李建成的。

    建成死后,李石在家里躲了半年。

    被王甲从哪里挖了出来。

    王甲看了他一眼。

    "李石。"

    "记住三条就行,顺水物流不问来路。"

    "是。"

    三月。

    又一间铺面在太原开了。

    四月。

    晋阳。

    五月。

    凉州。

    从长安到凉州,一千六百里。

    第一趟送货走凉州那天,他送的,走到城门口。

    老兵里有一个叫魏茂的人,原是窦建德那边的。

    魏茂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王爷。"

    "嗯?"

    "这一趟到凉州,我们还回不回。"

    "回,能回来的都回来。"

    "可路上不平。"

    他知道,凉州那边最近闹得凶,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过了陇州就有马贼。

    "这一趟必须得走,不过记住一点,货丢了就丢了。"

    魏茂一愣:"……郎君说什么。"

    "货丢了就丢了,人不能丢,记住,先保住命,再留住人,最后才是货。"

    "我等你回来,回来之后来我府上吃酒。"

    魏茂一抱拳,咬牙走了。

    凉州那一趟,回来了。

    货没丢。

    魏茂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疤。

    他问怎么回事。

    魏茂说撞在岩上了。

    他没追问。

    魏茂也没多说。

    冬天。

    贞观元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大。

    他在家里歇了一天,郑婉让他歇的,两人在卧房里就没起床。

    "三郎,你都瘦了。"

    他拍了拍肚子:“皇兄还说我又胖了呢。”

    "歇一天,不影响。"郑婉一只手搭在了他腰上:“郎君,比我怀道彦的时候肚子还大。”

    "那你还说我瘦了。"他一手揽着郑婉的肩,想了想,用力搂了搂:“我给你打了个金簪子。”

    “啊?”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聘礼什么的都没好好准备,长辈说了,你人就来了。”

    郑婉把头埋到他怀里,没说话。

    “家里的日子这一年也好了,等着我再忙五年,五年后,我就要跟皇兄一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退休,对,退休,退下来休息了,什么都不管了。”

    “现在顺水物流有封言道和王甲,都能独当一面了。”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李道彦已经成婚,媳妇是关中一户中等官家的女儿,还算贤惠。

    李孝察十八了,年纪大了些,没进得了大唐军院,不过李世民给他安排到了禁军,说历练一番。

    李孝同十六,年纪也大了些,进了太学院。

    李孝慈十二,年龄正好,入了大唐军院,不过这孩子闷,跟他小时候一样,闷。

    晚饭时会坐在他旁边,偶尔会问他一些外头的事,点到为止,也不多问。

    他就捡着能说的说。

    第二天早上就去了物流。

    马上过年了,事情多,外头雪还在下。

    只是屋外,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材不高,眼睛细长,脸上有几颗淡的麻子。

    "李兄,许久未见。"

    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人站起来,作了个揖。

    "武士彟,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啊。"

    说完,他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风格,和皇兄越来越像。

    "走,进屋说,外面冷。"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茶是粗茶,王甲倒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一点。

    武士彟不在乎。

    "李兄,能不能给个准话,现在太上皇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

    "我在外面好些年,今日上了朝……"

    隔了每两日,武士彠就又来了,这次,王甲的位置有人接替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顺水物流,也越来越大了,速度快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步。

    贞观二年冬天。

    他病了一次。

    不是大病,咳,早上起来咳,咳得厉害,咳出血丝。

    他没告诉郑婉。

    也没告诉王甲。

    十一月的一天,他去了一趟大安宫。

    正好张奉御在给大安宫的所有人体检,他撞上了。

    所有人都查完了之后,张奉御给他把脉。

    把了很久。

    把脉的那只手很稳。

    把完。

    张奉御没立刻说话。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是药方。

    是一张诊断。

    写完,推给他。

    他看了看。

    "……"

    "王爷。"

    "您这个病……"

    "胸肺里有东西。"

    "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

    "不是寒,不是湿,像是是一种淤。"

    "淤?"他问。

    张奉御点头:"嗯,像是您肺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长得慢。"

    "现在还不碍事。"

    "以后怕是碍事。"

    他没答。

    把那张诊断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还请太医保密,这是旧伤了,当年在战场上,中了几箭。"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张奉御没收,推回来。

    "王爷。"

    "您别太累,好生养着,定期某给您号个脉。"

    他笑了一下。

    "有时间再说。"

    走出医馆。

    天上开始飘雪。

    贞观二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把诊断单揣在怀里。

    回家。

    书房。

    他打开书案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当年从长安翻墙跑出去时那件外袍的碎片。

    从窦建德营里带回来的一条旧腰带。

    李渊那次禅位之前送他的那两坛酒的空瓶塞。

    还有十几封信,李道彦东奔西走写给家里的。

    他把诊断单放进去。

    关上抽屉。

    没告诉任何人。

    贞观三年,入了冬。

    家里热闹。

    李道彦的媳妇,李孝察的媳妇,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孙女中有一个最小的,三岁,正在跑着玩,撞在桌腿上。

    摔了,哭。

    他走过去。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的哭声不大。

    他拍着孩子的背。

    他这辈子抱过孩子,四个儿子都抱过。

    都是小的时候。

    三岁的李孝慈那时候是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他在跟着打仗。

    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好好看。

    现在孙女的脸就在他眼前。

    圆圆的,脸蛋红。

    孩子不哭了。

    抓着他的衣襟。

    奶声奶气。

    "耶耶。"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孩子。

    应该叫他祖父。

    李孝同从旁边过来,笑。

    "阿宁,那是祖父,一会你阿耶揍你我可拦不住。"

    孩子歪着头看他。

    "……祖父。"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

    "祖父胡子扎。"

    他笑了。

    "嗯。"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说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说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

    "回来之后,让封言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壁,买个小宅子,咱一起歇。”

    "累了,干不动了。"

    王甲看着他。

    "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

    他一噎,笑道:"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账。"

    "账?"

    "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

    "您带着这个做什么。"

    "一块交给你。"

    王甲一愣。

    "郎君……"

    "这次打仗还说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言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是。"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王爷。"

    "走吗。"

    "走。"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说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王爷。"

    "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

    "想啥呢?"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说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马明霄,说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没机会去。”

    "什么样,我想想。"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

    “只有靠近那些小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言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说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淮安王。"

    "货点完了。"

    "两批货,三十六车。"

    "这边画个押。"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

    "在哪?"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王爷客气。"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说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说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小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说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小子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说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说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小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说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说说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说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说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下面的人说,我不杀,压不住下面的人。”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说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说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突厥人?"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所有人!往南!"

    所有人都翻身上车,整个营地陆续的动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北边的土坡上。

    土坡顶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然后是两个。

    三个。

    五个。

    十几个。

    满坡都是。

    黑压压一片。

    每个影子都骑着马。

    马蹄声响成一片。

    “这他娘的是哪来的骑兵!”他大骂:“不是颉利的,颉利前面的被李药师逼在山上了,下不来。”

    “王爷,这看着也不是残部。”马明霄大喝一声,抬起手腕,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四十辆车过了河,顺着来时的车辙印狂奔,后面的骑兵也开始过河了,距离越来越近。

    他拍了一下马明霄。

    "停。"

    马明霄没反应过来。

    "王爷!"

    "我说停。"他抓过缰绳,硬把车拽停。

    车停在马莲川南岸二里开外的一个小土包边上。

    他跳下车。

    "所有人!停!"

    前面的车陆续停下。

    一百一十个镖师,加上二十个斥候,加马明霄,加他。

    一百三十二个人。

    围过来不说话,都看着他。

    身后两里开外的马莲川北岸。

    黑压压的骑兵还在继续从土坡上往下压。

    一层一层地涌下来。

    最前面的,已经过了河。

    他站在三十二个人的中间,压低声音。

    "马明霄。"

    "你骑最快的那匹马,往南跑。"

    "往南跑三十里,咱们路过的那个驿站,你去报信,一定要快。"

    "王爷,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

    "马明霄。"

    "我不走!"

    他抬手。

    一巴掌打在马明霄脸上。

    不重。

    但很响。

    马明霄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马明霄。"

    "你去报信,可能救十几万人。"

    "这群蛮子要是过了马莲川继续往南,一路上直接能杀到安北都护府,现在那边没人,大军都在草原上,这群蛮子要是绕路,南边百姓可太多了。”

    "你去报信,抓紧!听见没有。"

    马明霄站着,不动,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拎着马明霄就朝着头马跑去。

    “你去的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你快去!”

    马明霄咬牙转身。

    挣扎着从他手里落了下地,跑到一匹棕色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一共五十四匹牲口,只有两匹是战马,其他都是拉货的马,跑不快。

    马明霄在马上看着他。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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