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言教养膝下儿女,向来秉持同一个心思,便是要给孩子们一个完整松弛的童年,这份原则,放在最幼子弘旭身上更是分毫未改。 她早早定下规矩,弘旭六岁之前,从无硬性课业约束,想学诗书骑射便静心学,若是贪玩怠学,便随心所欲肆意玩耍,不必被课业规矩束缚天性。 而胤禛对这个老来所得的幼子,更是纵容到了极致,全然是毫无底线的偏爱溺爱。早年弘昐、乌林珠、弘昀、弘时几兄妹年满三岁,胤禛便抽身亲自坐镇,严苛督促启蒙读书,晨昏课业半点不曾松懈。可唯独到了弘旭这里,所有严苛规矩、皇子课业,尽数被他抛之九霄云外。 他别无奢求,不求幼子聪慧绝顶、建功立业,不求他深谙权谋、稳压手足,只求弘旭一生眉眼明朗,无忧无虑,平安快活度日便足矣。 如今胤禛已然步入知天命之年,半生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江山,可肩头背负的罪孽、权衡、无奈与辜负,早已压得他身心俱疲。回望这一生,步步皆是身不由己:幼年期性子桀骜霸道,不懂收敛锋芒;少年时寄人篱下,隐忍藏拙,满腹委屈无处诉说;青年时深陷夺嫡漩涡,步步如履薄冰,藏起所有喜怒哀乐,隐忍筹谋半生。 辗转浮沉大半生,细数为数不多的欢愉,竟只剩幼时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的那段时光,有母后庇护,不用算计人心,不用忌惮皇权,是他此生最干净安稳的岁月。 而后遇见纯元,那段缱绻岁月,给过他极致温柔欢喜,让他初识儿女情长,尝尽世间情爱暖意;可到头来,生死别离,也赠予他蚀骨绝望,留下半生执念,是他心口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晚风裹挟着湖面水汽徐徐拂来,湖边垂柳轻晃,胤禛缓步沿湖慢行,目光落在身前蹦蹦跳跳、肆意奔跑的弘旭身上。孩童眉眼张扬,随性自在,行事带着与生俱来的小霸道,鲜活热烈,肆无忌惮。 模样心性,竟与年少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望着幼子天真模样,胤禛心底郁结忽然松动,恍然通透。这一生情爱执念,他渴求过、执念过、痛苦过,他想要的赤诚偏爱、无忧相伴,终究没能从纯元身上圆满。事到如今,岁月过半,他或许真的该放下陈年执念,放过自己了。 所幸上苍待他不薄,他膝下儿女心性皆纯良,没有复刻自己半生的偏执痛苦。就连入宫后心思最为缜密深重的襄贵人,满心满眼也只有温宜公主,全心全意疼爱独女,从无扭曲歹念。 一路嬉闹奔波,弘旭小小的身子渐渐乏了,跑到半路便停下脚步,直接赖在青石地面上,抬着胖乎乎的小脸,伸手撒娇,非要胤禛抱他。 胤禛无奈失笑,弯腰俯身稳稳将胖儿子抱起,入手沉甸甸一片暖意,语气带着宠溺嗔怪:“你小子近来是不是又长胖了?再这么贪吃长肉,往后阿玛可就抱不动你了。” 弘旭小脑袋用力摇晃,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小嘴一本正经辩解,奶音软糯清脆:“弘旭没有长胖,弘旭只是长大了一点点而已。” 胤禛心头软意泛滥,抬手轻轻颠了颠怀中软糯温热的幼子,眼底盛满难得的温柔,低声附和:“好好好,我们弘旭只是长大了一些。” 抱着弘旭缓步踏入天然画图院落,胤禛抬眸,一眼便看见廊下景致里的李静言。 她慵懒斜倚廊下软榻,双目轻闭,任由晚风拂动鬓发,闲散纳凉,眉眼闲适淡然,周身尽是与世无争的安逸。 周遭值守宫女太监见状,连忙齐齐躬身伏地,齐声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都起身吧。”胤禛淡淡开口,语气随意淡漠。 他垂眸看向榻上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无奈:“倒是好兴致,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安逸自在。” 李静言缓缓睁开眼眸,眸底漾开浅浅笑意,神色从容温婉,轻声回道:“臣妾本就是寻常妇道人家,无远大念想,自然怎么舒心,怎么度日。”